樓主: 八雲夕弦

[小說] 【第二人生同人】覺盡之刻(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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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8-11-25 11:24:44 | 顯示全部樓層
本帖最後由 八雲夕弦 於 2018-11-25 11:32 編輯
夜零月 發表於 2018-11-19 19:19
⋯⋯本來滿腔滿腹的感言在看見那個面具的瞬間灰飛煙滅了

⋯⋯哈哈,這不是我的童年陰影之一嗎?看看那眼神 ...



⋯⋯對不起我錯了(下跪)
雖然我知道視覺上有點詭異,但竟然把滿腔滿腹的感言給蝴蝶沒了嗎?(驚)
不過我個人蠻喜歡十六面的,而且在能劇藝術哩,十六面的原始形象是依據十六歲戰死的平氏家族的平敦盛相貌所製作,所以是個漂亮的美少年哦口(比心)(而且我真覺得比起相同用於少年的『大童子』已經漂亮很多了(笑))

  然後,關於一見面就蹭蹭蹭地拔刀砍人的情節,嗯⋯⋯  雖然一開始的確有想過這種展開,不過我是覺得這實在不太符合西亞的性格,他不是衝動的人,這點看吾命就可以發現:太陽小隊被戰神殿給打了,這種犯了底線的事兒攤在面前但表面上他還可以樂呵呵的跟戰神之子應酬(雖然實際上大概已經在心裡把對方算計個千百來遍了)(順帶一提漫畫那部分的表現手法我喜歡),由此可見,他是個隱忍和自我克制方面都很強的人,尤其是現在他十分冷靜地知道自己需要什麼,也知道自己整體上處於劣勢(實力未到,背後有一整個戰靈天使族的責任,更別說若是一旦暴露後明暗裡會有的監視或刺殺),冰炎或安因或許會幫他,但他們不知道會傷害他的人不限於黑色或白色種族,而現在就算說了也只是徒增煩惱。因此在這種情況下他必須是步步算計,若因一時衝動,喪失先機事小而身分暴露事大,所以哪怕再憤怒他也會自己心裡捂著,不會失去理智在這時做出抽刀砍人的事來。(以上是我個人認知,若ooc請見諒),而且如果劇情真這樣幹的話,後續劇情會有點難走--不過,前面壓抑的越深,後面一次爆發才帶感是不是?(被揍)
話說竟然有人get到我『聲嬌體柔易推倒』的點,好感動嗚嗚嗚(捂心)(用力握爪)還有其實人家原句整句是『蘿莉有三好,聲嬌體柔易推倒。』哦哈哈(不過全部寫出來會被聖光轟的,絕對(瑟瑟發抖)
  然後最後呢,至於寒冰的問題,這次後記裡有提到。而基本上除了西亞和褚冥樣沒有其他人有精分問題的(補充)

順帶一提分析是很歡迎的哦,我超級喜歡和別人討論這個(興奮臉(被漫威系列養成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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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1-25 21:23:27 | 顯示全部樓層
本帖最後由 柔音 於 2018-11-27 18:05 編輯

世界上有許許多多的仇恨,許多想抱仇的人,但是卻從未有抱持著像西亞這樣冷靜的心的吧?
西亞的看法有一點音很贊同,想要報仇,就應該醞釀好自己的力量,等待時機,並發洩
但是音覺得沒有誰對誰錯,只是因站的位置不同而有不同的看法
黑與白,誰是黑,誰是白,並沒有正確的說法,不管是誰都無法永遠站在中間,一定會有自己的看法,這點就連神都一樣。神會有自己創造出來的種族,而祂一定是偏袒自己這邊的

那麼問題來了,既然如此,何來報仇一說呢?

有時候我們應該回頭去想想,為何我要如此的執著於這件事?我能從它身上獲得什麼利益?
做完之後,我又要做什麼?
這些問題看似簡單容易,但其中卻暗藏許多的道理,等到我們知道真相、並且願意包容的那天......
世界,一定是太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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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1-26 03:43:36 來自手機 | 顯示全部樓層
現在變得好像哲學課程喔……所以要上課嗎?

點評

呵呵,真的很像∼  發表於 2018-11-27 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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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1-30 21:53:37 | 顯示全部樓層
大大,我無意間翻到了這篇文章,我想說真是太對我味口了,我看的每一篇都很興奮,期待大大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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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2-1 21:30:14 | 顯示全部樓層
曉石回來報到啦~~~八雲好久不見~~(揮手
是說曉石怎麼每次一不小心晃了些日子沒上線,八雲就都又有新進展了呢?這填坑速度曉石真是望塵莫及....
不得不佩服八雲高產又有質量,曉石反觀自己之後都很想面壁懺悔(這好像不是第一次呀.....
然後,看完那篇殲滅鬼族任務的時候,曉石一瞬間真的被往下滑的能面具嚇到一片空白了!!!!!
雖然在看文字的時候有大概想到是長怎樣,但猝不及防一下子看到....什麼亂七八糟的想法都不見了(還這麼大一張圖
嗯嗯,曉石時期超欣賞八雲的文每每都夾雜了一些豆知識,冷知識,巴拉巴拉其他那些很多平常不會看到的新知識,真是多看多長智慧
曉石前一陣子才搞懂薛丁格的貓的基礎量子力學,大概算是能明白八雲的比喻吧(?
照目前情況來看,西亞知道綠葉,烈火,審判,不過好像都是以上輩子的印象為主,在前一世(十二聖騎士)不知是不是直接給封在記憶深處褪色了......
喔喔,還有海德拉,這種等級的怪物曉石還以為早死了,畢竟古希臘從不缺英雄(雖然好下場的不多),
赫德維亞戰役....這有典故嗎?曉石真的不知道,喔喔,前陣子曉石在上課才學到伊底帕斯(什麼課?
總而言之,一樣是十分美味的一次視覺享受,謝謝招待~~~~曉石下次再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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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2-3 22:06:48 | 顯示全部樓層
本帖最後由 柔音 於 2018-12-4 18:02 編輯

大大加油喔!!
快點更新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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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2-31 13:05:48 | 顯示全部樓層
喔喔 大大的文筆真是太好啦!
新讀者表示敬佩(跪
感覺就是暗黑西亞版的第二人生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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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9-2-4 16:49:03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二人生同人】覺盡之刻(2/4)

本帖最後由 八雲夕弦 於 2019-2-5 18:17 編輯


  西亞蜷縮在沙發上,空氣冰涼,帶著藥草點燃的絲絲香氣。
  
  從表面上看,他正閉著雙眼休息,西亞一手枕著頭側,紅袍在身上半披著,半闔的眼瞼微微輕顫,垂落在身側的手指尖不時隱約抽動,像是夢見撩撥弓弦,不受控制的點點光芒在指間隱約跳動,像是火焰尖端燃燒飛舞的星輝。
  
  室內開著窗,下午的陽光斜斜的照射進來,將沙發上的人影一半籠罩在了陽光裡,暖洋洋的橙金色照亮了臉的半邊,原本會讓人本能感到排斥的光影投射竟像是對西亞沒造成任何影響,金髮的少年弓著背脊像隻貓般蜷縮著,像是真的睡著了。
  
  突兀的,一片靜謐的空氣中響起了『喀啦喀啦』、像是齒輪零件彼此碰撞摩擦的細微聲響,一個小小的,金屬與齒輪組裝的小機器人晃動著嘎吱作響的骨架從沙發後探出頭來,基座的齒輪滾動著在軟厚的波斯呢子地毯上壓出無聲的淺痕,像是偷吃燈油的小耗子般,小心翼翼從午後陽光間落的光影中穿越而過。小機器人奮力前進著,搖搖晃晃的兩隻金屬手臂上小心翼翼舉著一匹毯子,終於前進到了沙發邊緣,以目前的高度也只能仰望,它搖晃著伸長了手臂,像是要將手中的毯子蓋到西亞身上。
  
  就在即將被碰觸到的瞬間,西亞霍然睜開了雙眼,像是被驚動了一般,他一手猛然揮出,指尖彈跳的光芒爆漲,五指成拳狠狠砸在了小機器人身上。而承受不住這樣的巨力,小機器人轉眼崩散開來,化為一堆四散的零件與齒輪。
  
  雙眼微睜似乎只愕然了一瞬,『兇手』轉眼就從沙發上坐了起來。西亞看著眼前的景象,瞳孔深處浮上的一絲戒備如雪一般消融了,甚至轉為有些無奈的情緒。他踩下地,彎腰將毛毯撈進了手裡,「Alshira。」
  
  『Sir?』
  
  「就這麼多來幾次你是想測試我的反應力嗎?」
  
  『如果您想的話,Sir。同樣能為您紀錄到數據庫裡。』
  
  「可閉嘴吧你。」像是有些受不了的咂了下嘴,西亞又重新靠回了沙發裡,此舉使得原先便非壯碩類型的身板更顯纖細。他抬腳踢了踢地上四散的零件堆,「說了幾次別在這種時候隨便靠近我。」
  
  『基本上,Sir,很遺憾的必須說兩者的體徵是相同的。』金屬音不疾不徐,『心博頻率、腦電波、動眼速度——數據在和您進入睡眠期時是完全相同的,請原諒我暫時還沒找到方法分辨您睡眠和『沉潛』時的差異。』
  
  「好吧……那通通別靠近我得了。」抓了抓頭髮,西亞嘟囔,「我可不想每次都打壞什麼東西。」他看著地上的零件堆,零件和齒輪滾動著匯聚了起來,小機器人又『喀啦喀啦』的晃動著走遠了。
  
  『那恐怕您會著涼的。』
  
  「戰靈天使的體質你在告訴我會著涼?別開玩笑了……」
  
  話雖如此,西亞還是抖開了毯子蓋在自己身上,他仰頭往後完全斜倚在了沙發上,瞳孔似是擴張,直面著頭頂折射的水晶吊燈的璀璨光芒。
  
  注視久了對肉眼來說可謂極度刺目的光芒,西亞卻是一眼不眨的直直注視著,湛藍色的瞳孔彷彿極度稀薄的冷霧擴散開來,虹膜深處光芒流轉,似是潮汐起落、星辰聚合,也像是鍍上了一層釉,在光下幻化出妖異的孔雀藍色。
  
  他的意識如風遠去,沉入思維聚合的深淵。

  
  西亞在自己的記憶宮殿裡。
  
  這是只存在於思維深處,與現世絕無連結的隱密之地,同時也是所有思維能得到最妥善運行的地方——西亞面無表情的抬起頭,溫柔的光芒由上而下照在他的臉上,潛入他的眼底深處,似是星光的漣漪凝聚。
  
  他所在的是一處環形的密閉空間,四壁被書架所環繞,空氣中有股彷彿藥草與香料焚燃的薰香氣味,地面鋪著溫暖厚實的呢子地毯,四周散置著長榻和座椅,涼薄的綢緞泛著滑膩的光澤,西亞的目光向下,他的前方、也就是房間的正中央擺著小小的胡桃木茶几,酒紅色的桌巾上有金色的刺繡,矮矮的四腳上雕刻著精美的藤紋,几面安放著一座玻璃棋盤,棋子由水晶打磨而成,黑白棋的王后與將卒相對而立,折射出璀璨的華光。
  
  視線再往前,在他視線的對角是嵌入牆壁的火爐,黑石砌成的爐壁泛著幽冷的青光,爐裡燃燒著澄金色的火焰,替室內染上一層溫暖的光色。環顧四壁,木料上泛著潤光的高聳書架取代了環繞的牆面,書架上壘著滿滿的卷軸,排列整齊而收藏持續向上延伸,頭頂並非正常的天花板,而是一片廣袤無垠的藍紫色星空,看不見盡頭的書架似乎已延伸至洶湧浩蕩的宇宙星辰之中,深邃如同深海的虛空中星光燃燒,似乎每一秒都有恆星在誕生與死去,銀墨、翠綠與瑰紫的光帶相互揉合,如有生命般冉冉而動,異色的光譜中星輝如海潮般溫柔蕩漾、浩瀚無聲,寂靜而冷凝的美感甚至令人有股想要虔誠流淚的衝動。
  
  「『瓦爾基里盔甲上閃爍的光,照耀在北方天空,這就是所謂的北極光。』」輕聲吟詠,西亞伸手接住了由上而下緩緩飄落的金色星輝,細碎的光點沒有任何溫度,入手冰涼,只在片刻後便像初降的霜雪那樣消弭無形。
  
  西亞緩緩在長榻上坐了下來,手指觸到了織物,很難說是不是錯覺,但布料似乎暖了一些。他安靜的坐著,背脊挺的筆直,雙手十指在身前合攏交叉——一個典型的集中思考的姿勢,而像是回應主宰者疾速運轉的思維一般,四壁收藏的卷軸隱約躁動起來,像是輕微的海潮波動而過,卻一瞬又復歸平靜。
  
  西亞睜開眼睛,只在剎那,記憶宮殿裡的收藏已經回應主人的召喚。
  
  他抬手平舉,手心向上。在宮殿中某個隱密的一角,精神世界裡書架上的萬千收藏之中,一份卷軸緩緩浮起、自書架中抽離,如蜉蝣般橫越虛空後落到了西亞攤開的掌心上。
  
  卷軸潔白如新,封口明亮的金漆彷彿才剛封蠟,但西亞卻做了個輕拂的動作彷彿拭去其上的灰塵,指甲輕按揭去金漆,他揮手振出圓弧,卷軸隨之鋪展而開,露出空白無物的內裡。
  
  嚴密封存的卷軸卻沒有書寫任何文字,西亞以指尖輕觸絹面,影像隨之投射而出,由模糊到清晰,西亞記憶的一部分、過往時間中湮滅的片段在虛空中重又展露。
  
  影像從空中降下,如同一陣輕靈的煙霧,西亞輕按住了卷軸而後推開,他睜著眼睛,雙瞳倒映出過往記憶的鏡影。
  
  他轉過身,朝虛空中張開手。
  
  「嘿,」他聽見自己說。
  
  「晚上好。」

  
  『晚上好?』一身華服,銀髮赤瞳的俊美青年站在自己眼前,挑起一邊眉,『就這樣?』
  
  『我想你應該已經聽夠多讚頌之語了。』自己微笑,持著水晶杯裡的酒液微微蕩漾出陣陣漣漪,『所以我就不多說了。還是你想多聽一些?』
  
  『難得你不用那該死的歌劇腔廢話了,留給其他人的耳朵一點清淨吧。』對方嗤笑。『你這說法可真叫人傷心,明明是禮儀的展現。』勾著微笑,自己輕晃了晃酒杯,眨眼。
  
  『嘁……』發出在這種場合、以他的身分也不大適宜的咂嘴聲,冰炎瞇起眼睛,『這句話由一個打定主意躲在這兒不露面的傢伙來說可不怎麼合適。』紅寶石一樣的眼睛再度瞄了過來,『尤其在他還是宴會主角之一的情況下。』對主人可真失禮。
  
  『彼此彼此。』自己仍是微笑,『況且,這是精靈族為戰場歸來的疲憊戰士所舉行的盛典,如此境況若還把焦點放在幾人身上未免失真了些。』
  
  兩人同時看向同一個方向,冰涼的夜風拂過他們的髮,城堡露臺外的夜空星光點點、銀河橫跨而過,距離他們不遠的城堡大廳內燈火通明,宴會慶典上各色種族來來去去,鶯聲笑語,觥籌交錯,酒水與食物四處流淌,音樂聲遠遠傳來,像是隔了層帷幕般不真實。
  
  『……很多人可不這麼覺得。』冰炎說,『尤其對天使族來說,你已無異於勝利的標竿與精神指標。而精靈族——』冰炎的目光隱晦,他打量著眼前的金髮青年,與平時戎裝執戈的形象相異、又興許是為對宴會主人表示基本的禮儀,西亞換上了華服,是戰靈族的傳統服飾,唯有肩上披著一條銀藍色的綬帶,精美的繡工與獨特的紋章昭示了精靈族獨有的工藝,『伊多維亞的七葉樹紋章,這是精靈族對戰士足以致上的最崇高敬意了。』
  
  『你不也一樣嗎?伊沐洛殿下。』西亞輕輕地說,『精靈們傳頌的詩歌……三王子之子繼承了其雙親的驍勇善戰與英勇聰慧,解救了困於黑暗中的人們,將替黑夜帶來黎明。』他彎了一下嘴角,『風之精靈編織著詩歌傳頌世界,英雄的事蹟淵遠流長,這是精靈族發自內心最真切的禮讚了。』西亞微笑,對冰炎輕輕一舉杯。
  
  伸手按下了對方的杯口,冰炎不著痕跡的皺了下眉,西亞捕捉到了那神色中浮現的細微的疲倦厭煩,他微笑了一下,沒說什麼。好一陣子他們只是看著露臺外的星空,和早習以為常的戰場上的壓抑、冰冷與無常不同,他們身後是一片繁華景象,廣袤受邀自四處而來的賓客在這場慶祝和平即將到來的盛宴中相互道賀、相互擁抱,歡聲笑語連綿不斷,和平喜樂的氛圍似乎感染了每一個人,就算離的再遠,也都能看見所有人的臉上帶著笑顏,一派盛世安樂的景象。音樂自冷風中斷續傳來,兩人相對沉默,直到彼此的衣角都被深夜的露水染上些微潮意。
  
  『你要進去了嗎?』指節輕扣在瑩透如冰的欄杆上,冰炎側頭看向西亞,『應該是祝酒前最後一支舞了,今晚也沒什麼不好。』他說,彷彿意有所指。
  
  面對對方突如其來的語句,西亞只是一語不發,他手中的水晶杯已經空了,可他仍微低著頭在唇邊抿著,像是在品茗那盤桓的香氣,『亞,我還以為你是最不會開玩笑的人。』
  
  嘴唇輕微嗡動著,西亞輕垂下眼瞼,金色睫羽在月光下如同覆蓋上了一層冰霜,顯得虛幻而不真實。
  
  『如你所想,我的確是不開玩笑。』沒有看對方,冰炎只是抬頭看著天空,月邊不知何時飄來了一片烏雲,鐵灰色滲著月光就像一塊鏽劍的殘片,『她很美。』『納絲雅同樣很美。』『我對她並無意。』『好吧,看的出來,不過很明顯她有心上人。』『你想知道的話,是我的兄弟。』
  
  西亞微微睜大了眼睛。
  
  『我姑母的兒子,你知道的——』『二公主莉莎塔兒殿下?』『對。伊嵐——他自小體弱,精靈王不肯讓他上戰場,不過納絲雅和他自小要好,這次出征前就已經交換了信物,等戰爭結束,和平協議簽訂完畢後他們就會訂婚。』
  
  『你知道,很多人都以為……』『無聊。』冰炎嘖了一聲,『人家可好著呢,而且納絲雅要是出了事,恐怕就算已回歸主神身邊,姑母也要跟我拼命了……但那些囉唆的老頭子要是敢塞女人過來,來幾個我砍幾個。』彷彿知道對方心裡所想,銀髮赤瞳的青年微微齜牙。
  
  饒是西亞,也不禁為冰炎的反應感到無奈,『她們可不是敵人。』退一萬步來說,若真送到了冰炎身邊,也會是有一定家世與能力的女子,哪是能說砍就砍的。
  
  自鼻間發出一聲冷哼,冰炎握了握手掌,指關節發出了充滿恫嚇意味的喀喀聲響,一語不發。
  
  『真是……』西亞的聲音低低的,細不可聞,只是如一縷輕煙隱入了夜風中,『我說你啊……』
  
  突如其來的喧囂打斷了未竟的話語,冰炎和西亞同時轉頭,他們的位置很好,適度的遠離了人群但又不會完全隔離,他們能知道會場裡發生了什麼,但其他人卻注意不到他們。
  
  兩人的視力皆十分卓越,都能看見引起騷動的主因,倒不是什麼壞事,宴會上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鬧事是萬萬不可能的——而能引起一眾賓客耳語的自然也不是什麼平凡事。
  
  新的來客出現在了會場的入口處,微尖的耳與發光的軀體昭示了精靈族的身分,那是一名年紀與他們差不多的青年,身形高佻瘦削,身上披著一襲白色的袍子,並無過多鑲飾,只有衣領與袖口繡上了些微銀藍色冰紋,一條金色刺繡的綬帶由他的肩膀垂落至腰間,算是妝點上了一層明亮的顏色,腳下則踩著一雙銀灰面的長靴。
  
  青年的容顏明晰,五官如霜刻般冷峻,精靈絕美的容顏甚至給硬生生襯出了一股冷漠的味道,他的雙眼是一種冷淡的暗銀色,如同冰海上的冷月,額上則繫著條比髮絲沒粗上多少的金線,一點細碎的銀髮垂落在額前,像是雪中的反光。
  
  他的身側站著一名女性,很明顯同為精靈族,銀髮的女性身形高佻,雙眼是同樣無雜質的美麗銀色,尖耳上綴著海藍色水晶與白金細鍊鑲成的首飾,一頭銀色的長髮在頭頂優雅綰起,露出一節如玉石般晶瑩的白皙脖頸,與之相連的背脊曲線曼妙如鯨骨,她身穿一襲長裙,白色的絲綢如河流般往下流淌到她的腳邊,銀線的刺繡在燈下閃爍著華美的珠光。
  
  她同樣擁有著不負精靈之名的美麗面容,未施脂粉卻已美如星光無瑕,雙眸中的銀色如月夜下的雪光凝聚,而當她舉目四顧,那光芒優雅中卻又顯得銳利如劍,令人想到鷹隼高傲地盤踞於雪山之上,只待時機臨至便劍指他方。
  
  一男一女,青年挽著女性,女子伸手輕輕搭在青年的手臂內側,兩人相偕而立,所有人自然而然能將他們認作再合適不過的一對,也同時能受到那如同古代皇族般高貴傲然的威儀所懾。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伊嵐殿下。』一個精靈貴族說。
  
  『納絲雅大人。』
  
  『向您請安,伊嵐殿下。』
  
  『夜安,普利榭茨基閣下。』
  
  說話的聲音同時響了起來,幾個身份足夠高貴的賓客首先迎上前,兩人站在一起,女性嘴邊噙著淺笑一一回應,而青年則偶爾點頭回禮,神情依舊淡漠。
  
  而遠遠觀望的冰炎和西亞,自是已知曉了來客的身份。
  
  冰牙精靈二公主之子,與冰炎同為王族唯二的新生代,伊嵐・伊沐洛。以及冰牙王翼精靈騎士家族,普利榭茨基家族女爵,納絲雅・普利榭茨基。

  冰炎側過了頭,看見身旁的西亞微微睜大了雙眼,視線盯著納絲雅與伊嵐,臉上流露出震驚與意外交雜的神情。
  
  『第一次見到對吧,不過事實上我也不常見到伊嵐。』揣測著西亞震驚神情的因由,冰炎將視線移回大廳裡的兩人身上,『納絲雅和他很好,反而是最常見到他的人。』
  
  『……』
  
  『我們過去吧。』將對方的沉默歸類於打量,冰炎視線不動,拍了拍西亞的肩,自顧自的說,『打個招呼。』


  大廳裡的燈光如銀河流瀉般耀眼,輕柔的音樂像是海潮般一波波打著舒緩的拍子,精靈王子與騎士女爵的登場顯然吸引了多數人的注意,權貴們簇擁在一雙璧人的身邊,恭維與讚嘆的話語紛沓而至。在這種場合沒有人會出格的為爭取注意力而大聲說話,因此那些話語像帶著些許濕意的微風,輕緩、卻也不是讓人無法忽視的程度;或許更像夏天午後沉悶帶著濕意的空氣,足以令人煩悶、但若因此發怒卻也顯得過於小題大作。
  
  冰炎和西亞走近時同樣引起了關注,甚至比前面兩人更大一些,顯然人們對於戰功赫赫、事蹟足以譜寫為歌謠傳頌千年的兩位白色種族戰將更多的是尊崇與敬畏,沒有人試圖冒昧攀談發言——又或許是無人能抵住在冰炎冷倨的掃視和西亞親和的笑意之後隱含的、獨屬於上位者的威儀。兩人行經之處唯有低喃的問候與敬語,人群如分海般迅速退開。
  
  『亞殿下,西亞殿下,夜安。』露出漂亮的笑容,納絲雅・普利榭茨基對來到眼前的兩人微微屈膝行禮,美麗颯爽的女騎士在作出這個動作時絲毫不顯得拘束,眉眼笑意盈盈,笑起來如盛開的冰花。
  
  『王兄。』伊嵐微微頜首,接著轉向西亞,左手輕放胸前作出致禮的動作,『貴安,亞修拉塔西亞殿下。』他說,語氣波瀾不興,禮儀到位。
  
  西亞怔愣了一瞬,但也只是剎那,親和的笑意在他臉上擴散開來,如同所有人都能看見的那般,『貴安,伊嵐殿下。』他的語氣輕快,『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亞跟我提到過你。』
  
  『同樣久仰大名,殿下。』伊嵐說,『您的事蹟也常在風之精靈的歌聲中傳遞,如雷貫耳。』
  
  『不值一提的事情罷了。』西亞愉快得笑了起來,『倒是納絲雅,我記得妳一向不喜歡舞會的,可真令我有些意外。』西亞轉向女性,親切的說。
  
  『像今日這樣的盛會不一同慶祝似乎也說不過去,不是嗎?』一個聲音從旁插入,明亮而帶著一股爽朗與豪氣的勁兒,彷彿能隨之與其主人舉杯共飲,『不說納絲雅閣下,在此種值得歡慶的氣氛之中若再過於拘謹倒顯得見外了。」
  
  『蘄克亞。』自是認出了聲音的主人,西亞微笑道,『晚上好。』

  火紅髮的青年進入他們的視野,位置與伊嵐站的十分近,但兩人卻可謂截然相反;伊嵐高佻精瘦,青年的身材高大精壯,帶著強大穩健的氣勢,那是戰士一般的體魄。火焰顏色的服飾如鎧甲貼服著他強而有力的身軀,肩上裹著紅棕色的狐裘,金色的鍊子和流蘇斜斜綴著,襯著他烈焰般的髮和火紅色的雙眼越發炫目。
  
  『嘿。』青年——蘄克亞爽朗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夜安,伊嵐殿下,納絲雅。』蘄克亞的語氣大咧咧的——但他有大咧咧的資格。
  
  納絲雅微笑回禮,伊嵐同樣打了招呼。
  
  『許久沒見到你了,蘄克亞。』各自行過一輪禮數後,冰炎開口,『西線的戰事皆捷,一切順利吧?』
  
  『放心。』蘄克亞得意的笑起來,『那些血蛭早早的該滾回老巢去了,我來之前部隊已經結束最後的清剿,在協議完成前保證他們會在防衛線後面安安分分的待著。』
  
  『聽見這樣的消息真令人欣喜。』西亞微笑,無視冰炎遞來的眼神,『北地、南境近幾日捷報也已傳來,時間正好趕上協議簽訂。』
  
  『經此一役,黑暗種族便已近潰敗。』納絲雅勾起唇,『和平指日可待,精靈族盼望能重現未受戰火浸染的碧藍青空,同時也為逝去的英靈祈禱,盼望在亡者安息的國度眾靈能得享安寧。』
  
  『光神垂憐,創世神關照生命萬物,逝者終將享得榮光。』西亞牽動了嘴角,一個微笑緩緩浮現出來,『戰士的英靈將在神座之下受到撫慰,偉大的犧牲不應被沉痛哀悼,而應緬懷其至偉的奉獻,向逝者致上敬意,來者可追。』西亞優雅舉杯,眼角眉梢盡是凜冽而明亮的笑意,一瞬間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了他的身上,西亞微笑起來,神態高貴傲然如君王舉起裁定世間的權杖、沉穩堅毅如戰士自石中拔出聖劍。耀眼奪目、無人能及,『敬和平。』
  
  『敬和平。』冰炎、蘄克亞、伊嵐與納絲雅同時舉杯,水晶在燈下折射出耀眼光輝,所有人的聲線如萬川歸海匯聚為一,同聲祝禱。
  
  仰頭飲下酒液,西亞微微瞇起眼睛,神采中的光芒隱沒在如粼波浮動的滿目流光中,他任由色澤殷紅的佳釀浸潤乾灼的喉嚨與胃部,有些不合時宜的想到了民謠故事中,勇士殺死惡龍後將龍血加入烈酒中一飲而盡的片段。
  
  勇士殺死惡龍,王子迎娶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多美好的童話,他心想。而那個故事,最後的結局……
  
  『和平終會到來,西亞。』記憶裡,安因這樣輕聲告訴他。
  
  『無論如何,只要我們依舊心懷希望……』
  
  只願如此吧。
  
  酒杯空了,以舌尖承接最後一滴醇釀將之嚥入喉嚨,西亞移下酒杯,再度微笑起來。
  
  蘄克亞輕快的說了些什麼——是對著其他人說的,他的神情明亮而帶著一種飽滿的光芒。並非外部施加,而是由內而外散發的一種獨屬靈魂的氣質,愉悅而真摯,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就像鳳凰族常被拿來形容的——生命的火光。
  
  俗套。西亞心想。但精準,蘄克亞的確就是一團火焰,一團熊熊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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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9-2-4 16:52:44 | 顯示全部樓層
本帖最後由 八雲夕弦 於 2019-2-4 17:16 編輯


  宴會依舊繼續進行,在應盡的禮數行盡後,諸人便紛紛散開,繼續飲酒、談話——這種場合不愁沒有話題的,尤其在戰爭即將結束的現在,他敢肯定已經不知道有多少種族急於開始戰後的權力劃分。
  
  但那又如何呢……反正跟他無關。
  
  他們又回到了露臺上,不同的是這次多了蘄克亞、納絲雅和伊嵐,畢竟也沒人會對被圍觀有興趣,他們幾人都有著地位,關注必然不少,而總是不免感到厭煩。
  
  冰炎、蘄克亞和納絲雅在說著什麼,西亞沒有費神去聽,稍微打了招呼後他慢慢踱到了另一邊。露臺十分空曠,閒晃的空間充足,風有點大,溫度稍低,夜風令他的雙眼乾澀,但他覺得舒適多了。
  
  西亞盯著天空發呆,群星的光芒在夜空中如鑽石和珠寶般閃耀,而他發現自己幾乎能準確的叫出每一個星座的位置,分明他鮮少望見如此純粹的星空。
  
  可如此看來,六百年前的星空與今並無不同。除去硝煙、熄滅烽火,夜晚如此靜謐,星子閃爍著輕快而冷漠的光芒彷彿神靈不經意投下的偶然一瞥,千萬年來從未改變。
  
  西亞深吸了口氣,一手成拳放置在欄杆上,微微往前傾身輕抵著腹部,彷彿以此抵抗那飢渴般燒灼的空虛感,回憶與思緒洶湧如潮水,卻又如褪色的照片般模糊易碎,無法否認他心裡有個地方空蕩的可怕,從前他是忽視著,不去看、不去想——當下總是有比空泛回憶更重要的事情,他總這麼告誡自己——但往後他該如何?縱使想在裡面裝些什麼,卻什麼頭緒都沒有。
  
  帝摩斯、安因、艾梅、希歐、紫湘、艾維斯、維爾——清晰的名諱與褪色的臉孔,難得已安寧下來的如今,西亞發現自己難以克制不去想他們,而這令他感到恐慌:自己不該是在蹉跎昔日中一蹶不振的人。
  
  可如今除了記憶,他還剩下什麼?他捫心自問,卻連自己都不想知道答案。
  
  『您看起來不太舒服。』一個聲音說。西亞轉頭,看見伊嵐默默站在自己身後,青年聲音冷漠而清晰,像是在指出一個事實那樣客觀。
  
  『伊嵐殿下。』勾起微笑,西亞多看了青年異常熟悉的眉目一眼,沒說什麼,只挑了另一個話題,『讓您見笑了……只是懷念罷了,您知道,這樣的夜晚總能讓人想起許多事情。』
  
  通常夠圓滑世故的人在聽見這句話時就會選擇閉嘴,然後安靜離開。但伊嵐沒有,精靈王子只是輕抿了嘴唇,將手中的酒杯遞給西亞。西亞意外的發現對方拿了兩盞水晶杯,明顯有備而來。
  
  西亞一愣,雙眼深處升起一絲隱晦的光芒,他不確定那是怎樣的情緒。期盼、抑或希冀?他想不是的,但心中似乎有個地方輕動了一下,像微風輕拂過水面,掀起一絲不可覺的漣漪。
  
  精靈王子站在他面前,西亞看著他,伊嵐的嘴唇在月光下薄而蒼白,此時正輕輕抿著,目光微微向下卻又不顯得失禮,西亞熟悉這種表情,是他正在思考的小動作。
  
  『有什麼事嗎,殿下?』西亞善意的問。

  『那裡面有木迭……很有幫助。』伊嵐突然沒頭沒腦的迸出一句。他指著水晶杯,西亞這才發現那和宴會上供應的酒水不同,明顯是特意拿來的。
  
  木迭,他當然知道,那是一種特別的植物,外觀像是某種晶石但實際上是凝結的膠狀物質,在心神治療方面擁有奇效,若磨成粉末的話,也只需不到一克便能發揮大用。可對西亞來說,木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過於它的味道,苦的令人咋舌——但若任意加工的話容易破壞木迭本身的藥效,如此一來便失去了用處。
  
  『感謝您,殿下。』在杯緣輕啜一口,對禮儀的要求自然令他沒有因為藥物本身的味道露出失禮的神情,西亞低聲致謝。雖然不知為何伊嵐知道了他的狀況,但西亞深知木迭的稀有程度:這種藥物只產於極北冷地萊卑爾山脈的格林沃雪峰,因為生長地點和氣候的關係,數量也只比水精之石再不那麼珍稀一點,是十分珍稀的物品,哪怕是鳳凰族也不見得能立刻拿的出手。
  
  伊嵐只是搖了搖頭,『幾年前救了一位行者藥師,這是他的贈禮,反正在我手上也不上。』他頓了頓,『不如發揮它的價值,希望對您有幫助。』
  
  『十分貴重的物品。』西亞淺淺一笑,『看來我在挑選送給您和納絲雅的訂婚賀禮時得拿出相對應的誠意才行了。願創世女神庇佑世上一切美好的情感,愛如星光不熄。』
  
  伊嵐的目光明顯飄了一下,白皙的臉上泛出陣陣暈色,『我……』他迅速眨了兩下眼睛,偷眼看向遠處的愛人,銀色的眼瞳掩不住一絲情動。
  
  喔,美好的愛情。
  
  西亞無聲的笑起來,他的心情不知怎麼的好了起來,明明還有那麼多破爛事、明明走出城牆外的世界依舊黑暗與髒亂不堪,但他就是覺得……心情好了許多,感覺似乎沒那麼糟糕了。
  
  又或許是木迭發揮作用了也說不定。
  
  『近日總有許多消息傳來……他們都說戰爭要結束了。』捏著自己的酒杯,伊嵐像是找著話題,小聲地說,『族人都很開心,我在想,或許……』他又看了納絲雅一眼,沒說話了。
  
  『……是啊,也該要結束了。』愣了一下,西亞抬頭看著星星,『我也很多年沒有看到這樣的星空了,更別說在戰爭這些年間出生的孩子,我們起碼擁有記憶可供追尋,但他們卻連星星的光芒都沒見識過。』
  
  『……』神色微動,伊嵐張了張嘴,『您是說,戰前……』『對——我想想,十年?二十年……我想那是三十多年前了,殿下,請問貴庚?』
  
  『還未足百。』伊嵐輕噘了一下嘴唇,『但冰牙領地的星空總是如此。母親還未回歸主神身邊時我到外面去過,』他比了一下天空,『我記得在南方天空有一顆在北方看不見的,比世界之心的火焰都還明亮的紅色星星……』『『安茹茵』。』西亞說,『『如同火把的紅色巨星』,在南方阿奎爾部族的語言中是這個意思。傳說中它將指引迷途者回到故鄉,因此南方獸王部族的戰士在戰死時都會將頭朝向南方的方向,安茹茵將指引戰場上的亡魂回歸英靈居住的殿所。』
  
  『母親也是這樣告訴我的。』伊嵐安靜的點頭。
  
  『是的。』西亞微笑,『時至今日精靈族依然傳唱著關於莉莎塔兒殿下的歌謠,哪怕是我們這些無幸見到本人的後輩也對殿下的美貌聰敏略知一二。』
  
  『……是麼。』音調輕淺,伊嵐的嗓音低落下去,彷彿出神,『……我很少去聽那些。』
  
  『或許對熟知一切的人來說,去聽那些曾經熟悉的人事只徒曾難過而已吧,畢竟再多的歌謠也不及思念的萬分之一。』抬起手,西亞遲疑了一下,終究沒有放到伊嵐肩上,『只要將故人完整的保留在記憶裡,那就是最好的懷念。』柔聲說著,西亞輕按了按胸口。
  
  愣了一下,伊嵐從對星河的凝視回過神來,銀色的雙眼好似漣漪波動,接著他低下了頭,神色有些羞赧,『讓您見笑了,竟然要讓您來說這些……明明我才應該要釋懷才行。』面前這位可是在前線生死殺伐的將領,見過的死亡與離別只多不少,才是最會感到難過的人,結果自己反而讓對方來安慰他?這或許就像小孩子在大人面前撒口抱怨一樣荒誕不經。
  
  『請不必這麼說。』西亞勾起唇,嘴唇輕酌了一下杯緣,『每個人都有悼念故人的權利,表達自身的思念並不可恥。精靈善忘而天使善記,這或許就是我們對於處理哀思的方式有所不同的原因。』低低說著,西亞抬手輕觸左鬢,像是想梳理那裡的一縷頭髮,又似作罷般放下,握空了的手轉而放到心口前,輕輕握住。
  
  『……』伊嵐低頭撫摸著杯緣,淺淺的笑意在精靈王子臉上如同細微的暖意拂過,令他的表情沒再那麼冷徹淡然,反而看起來稚澀了一些。『真是不可思議,您明明和我同等年紀,說的話卻像是我的老師一樣。』他頓了一下,『王兄有時也會給我這樣的感覺,明明在世上經歷相同歲月,但您們展現出的強大睿智卻讓人不禁自慚形穢。』
  
  『……我很意外您竟然會給出這樣的評價。』目光凝結了一瞬,西亞眨了幾下眼睛,把木迭舉到唇邊,像是掩飾什麼般吞了一口,『這……』他停了下來沒有繼續說下去,又一口。
  
  『我記事以來,戰爭就已拉開了序幕,』沒有看他,伊嵐說,『我還記得,一開始只是零星的爭鬥,戰士隊伍出去總是很快就會回來,但後來有一天我看到了烽火,翼族的烽火飛過冰牙領地的天空,那一天起我就不曾再聽見原野上風之精靈的歌唱,天空有血和火焰的顏色,帶來訊息的不是畫眉鳥而是渡鴉,他們說……』他吞嚥了一下,『戰爭開始了。』
  
  『那時候納絲雅還是我的護衛,』伊嵐的聲音很低,他的用語簡潔,仍能看出在斟酌語詞,『叔父一直很保護我,我知道有很多訊息他都沒讓我接觸,又或許這是陛下的旨意,我不知道。我一直都待在領地裡,納絲雅每天都來,她總是那麼燦爛耀眼,我在書室裡看書,她把石頭丟到窗子上,或模仿銀翅鳥唱歌的聲音,我就知道是她,』他小小的微笑了一下,又皺起嘴角,表情很細微,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在戰爭開始的第十二年,傳回了消息,前代普利榭茨基侯爵已回歸主神身邊,納絲雅作為家族的長女接下了爵位……也就是那時候,我第一次見到王兄。』
  
  『我知道他、他也知道我。』伊嵐說,『前代侯爵和王兄的關係很好,因此納絲雅接受爵位時他也在場。王兄……他非常強大,從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明白了,他和我不一樣。』伊嵐握了握蒼白的手掌,像是覺得不自然又改去拿酒杯,『納絲雅要出征的時候,我想沒問題的,她很強,王兄也看起來那麼強大又可靠,但……我希望那是我。』
  
  黑夜中夜鶯的叫聲停歇,西亞握杯的手停頓了一下。
  
  『如果我不是……我……』伊嵐張著嘴,語氣有些挫敗,『我尊敬您和王兄,亞修拉塔西亞殿下。您們的事蹟所有孩子都從歌謠裡聽過,我想若是能和您們一樣的話,就能在納絲雅身邊,保護她,她歸來時我能看出她在為逝去的生命而傷悲,她不該沾染這些……戰爭令人哀傷,而我不夠強。如果我能夠……』『不。』
  
  伊嵐愣了一下。
  
  『不。』西亞又重複了一次,語氣清晰,而伊嵐疑惑的看著他,有些侷促起來。
  
  『不要想和我們一樣。』西亞轉過頭,認真的直視伊嵐,在月光下他的瞳孔變的極淺,像是霜裂的湖泊,『要比我們更好。我和亞……我們都只是戰士,在孕育萬物的土地上殺死別人的兒子、孫子、父親、兄長……以奪去生命阻止殺戮,這就是我們所做的。對於世界這是最冷漠愚蠢的方法,所以不要跟我們一樣。我們之所以成為戰士是因為只有如此才能終結這個世代的混亂,不得不如此。保護有很多種方式,你不必選那最糟的,畢竟,最黑暗的時代已經由我們終結。』西亞低語,他的神態清明,語氣中卻彷彿有點什麼,在月光下露骨的燃燒,『你想站在納絲雅身邊,守護她?我會說,去吧,擁有所愛並為之奮鬥是世上最美好的情感,但您的戰場不在那裡。』
  
  『我的……戰場?』伊嵐猶豫的神情帶著疑惑。
  
  『是的,殿下。您的戰場……在未來。在屬於愛人、屬於手足、屬於親人、屬於孩子們的,更美好的明天。』放緩了語氣,西亞溫言道,『遍地血腥的戰爭結束了,但爭鬥不會停止,精靈族也許相信生命中一切至善至美的品德存在,但……』西亞微微前傾,帶著些許灼熱氣息的輕語緩緩在伊嵐耳邊吐出,『記住今天您見到的那些人,他們之中,將來有些會是您的敵人。』
  
  伊嵐睜大了雙眼,神情帶著些許錯愕和震驚,如同未諳世事的孩童般直白,西亞感覺到了那一絲變化,目光在伊嵐看不見的角度裡幾乎快不受控制流露出些許苦澀矛盾的意味。
  
  『我知道、我知道,』西亞近乎歎息著說,『請恕我無禮,殿下——好像無論一切是如何醜陋,精靈總能找到這個世界的美麗之處。但生命恆古不變,敵人未必存在,但只要去找就一定會有,戰爭或許能夠平息,但爭鬥無法遏止,只要生命依舊延續,矛盾便無從止歇。』他頓了頓,『黑與白之間擁有和平之後,白色種族間的爭鬥便會立即拉開序幕,而這就是您的戰場,殿下。』
  
  『……我不明白。』
  
  『……以我的立場來說這些或許過於僭越了。』西亞輕輕嘆了口氣,『冰牙族是可稱為白色種族之首的強大武族。但能在世界歷史中屹立至今,所靠的不僅只是強大的武力與萬人敬仰的名聲,這些……』曾經輝煌的戰靈一族也都擁有。西亞頓了一下,換了個角度,『您的叔父,泰那羅恩殿下——是必定肩負冰牙族傳承的王族繼承者,但您也未曾見他懈怠過吧?種族的上位者與其親近者都肩負著聯繫相關種族的事務,帶領一族平穩且正確的走在歷史道路上是他們的責任——我相信這些您也知道。』他看著伊嵐點頭,微笑了一下,『但在結盟之中,固然有可信之人,可也必須時刻與狡詐的他者鬥智。那些是敵人、但也很可能來自同盟,這時便必須在防衛自己的同時保護參與的善良種族,這需要無比的勇氣與智慧,甚至不輸在戰場上的生死相搏,重要性卻更勝千百倍。』
  
  『而這就是您得以發揮長才的戰場,殿下。您自幼在王庭中成長,能從泰那羅恩殿下身上學習的想必比其他人更多。而請容我這樣假設:在黑色種族失去對白色種族威脅的那一天,就是白色種族間的爭鬥拉開序幕的時刻……不,比那更早,如今早已開始了也說不定。』他隱晦的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大廳,『談判、劃分勢力、權力平衡……種族會為了各自的權力開戰,只是差別在於這場戰爭兵不血刃,但談判桌上一次無傷大雅的茶敘,很可能就顛覆了某個小種族王權的興替轉移,僅一次傷害的規模便是刀劍相向的戰爭無法比擬的,而只要一個失誤、一次誤判,黑暗時代就會再度降臨,而我們——亞、還有我、以及納絲雅,我們這些年來的努力就沒有了意義。』
  
  『您不希望納絲雅再度踏上戰場,那麼您大可作為冰牙族以及她的助力翼庇在真正的前線上,用您的才能與智慧令真正的戰爭免於發生。令天空清澈如洗、大地不再為鮮血哀鳴,比起在一切未知的無常戰場上遙遙相望,這才是真正的保護、也是您的能力所在,殿下。』
  
  西亞溫言,他看著陌生的友人,聲音如同言詞般明亮而溫暖,也彷彿暗夜裡微火漂熒的溪流,驅散黑暗與寒冷,熒熒光芒堅定而透澈。

  
  銀色的眼睛對上了湛藍的雙瞳,伊嵐睜大眼睛看著西亞,良久,輕輕地、深深的點了一下頭。
  
  『我盼望我能完全理解並實踐您所說,畢竟您的話語是如此深切而真實,』伊嵐說,『我相信您,而將盡我所能,為了納絲雅……為了您所言的一切。』
  
  西亞看著他,再度微笑起來,眼睫如水面紋波般輕顫,彷彿帶著欣喜與如釋重負的神色,『有您這句話就夠了。』
  
  他伸手輕拂去了伊嵐鬢邊的一絲銀髮,最後放到了肩上,西亞向前傾身,低垂下頭,他的左手仍輕按著伊嵐右肩,雙唇離左耳邊僅差之毫釐,這使他的動作近似擁抱,而後西亞微微一笑,輕啟唇瓣,『『願光明神的仁慈照耀世間,神之光輝無處不在,神之庇佑將使前行之路無所畏懼,太陽亦致上祝禱,願光明神垂憐你的榮耀,寒冰兄弟。』
  
  他的聲音極輕,如同水面上蕩漾睡蓮的浮波,嗓音低迴悠揚,則如祭者卑微而虔誠的祝禱,如同穿越悠悠時空,在太古的喪鐘裡吟唱著古老的祭祀。
  
  有一瞬間他看起來像是悲傷了,並不明顯,只是沉默、寧靜而平淡,如同淚水在未出眼眸前就已化作時間長河中的千萬塵埃,隨風而逝,無人注意,也無人在意。只像是再多的哀傷在經過黯然沉澱後都已抹去作為情緒的本質,留存下來的,只是如棺槨般的肅然與送葬者的偽作沉默。

  
  退後一步,伊嵐重新抬頭,銀月般清晰的瞳孔中迷惑顯而易見,『……我聽不懂您所使用的語言。』
  
  『是的。』西亞低聲說,他回憶著前世所使用的語言,唇角無聲向兩邊迅速拉起,扯出一抹古怪的微笑,『這是十分古老的祝語,記得的人極少,您若是願意聽,翻譯過來是——祝福您一切順利、健康、無憂、光亮、誠心,孕育萬物的創世女神將為您看顧未來的道路。』
  
  『是嗎?』反應過來,伊嵐微微頷首,『那麼,請讓我為您送上祝禱。』他用認真的語氣開口,『敬祝您光明、淨潔、誠心、無憂,』精靈王子將單手置於胸前,行禮如儀,『聖山光輝庇佑精靈之友,白鹿星指引星輝之路,緋光星照耀前行之途。祝願啟明星光輝恆久不滅,』語氣鄭重,他緩緩唸出那個名字,由神官授予受到精靈六大部族承認的世界之友,罕少贈與他族的精靈之名,『亞修拉塔西亞殿下。』
  
  屈身回以相同的精靈禮儀,西亞帶著笑意微微頷首。『稱呼我的本名即可。』他輕輕說道,嗓音如琴弦和聲般清亮悅耳,『往後不必如此見外,亞如同我的手足,他的兄弟便是我的兄弟,稱呼我西亞就可以了。』
  
  西亞聲音溫煦柔和,一如既往。伊嵐回視他,精靈王子的銀色眼睛在月光下是種動人心魄的顏色,如同水晶折射的稜面,明淨無瑕。
  
  『好的。』
  
  他聽見他回應,然後他——西亞感覺平素的微笑回到自己臉上,他伸手、輕拍了伊嵐的肩膀,動作裡帶著種連自己都說不上的輕快。他將木迭一口飲盡,這次過於強烈的味覺衝擊使他眼前閃爍了一下,鮮明的味道刺激著鼻腔,西亞強自按下了強烈的反胃感,他停頓了片刻,仍是向伊嵐微笑。『那麼,請容我先行離開,殿下。』他說。視野捕捉了冰炎等人不時望來的目光,西亞表情不變,在得到肯定答覆後轉身離去,中途與納絲雅擦肩而過,銀髮的女性對他一笑,隨即朝著伊嵐的方向而去。
  
  『美好的愛情,不是嗎。』冰炎說。欄杆邊的小倆口子靠在一起說話,月光在他們身上照著,燦亮亮的,而他們兩人只注視了幾秒隨即識趣的移開目光。『他們很般配。』西亞說,『逢戰爭結束,又有王族的喜事,精靈族想必是十分喜悅的。』『過些日子就會唱起歌來了。』冰炎回答。『伊嵐很敬重你,你作為王兄會留下見證的吧。』以輕鬆的語氣說著,西亞挑起微笑,雙手抱胸斜斜靠在梁柱的陰影裡。『那是自然。』冰炎說,『你知道,聽多了獸王族的戰歌,精靈族的曲子更讓人舒服一些——你呢?留下來嗎?』冰炎瞥向西亞,後者已經完全坐在了陰影裡的地上,盤腿坐在階梯上,坐姿不優雅的很,他看著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順道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這傢伙真的有在聽他說話嗎?
  
  但他還是坐到了他身邊,此時對方才開口回答。『這個嗎——』隨手玩弄著月光下從外頭庭院垂落到露臺裡的葉子,西亞的語氣裡有種不那麼自然的漫不經心,『或許會吧。』
  
  西亞歪頭朝伊嵐的方向微笑,這個動作帶著他鬢邊的金髮晃動了下,在月光下染出暈開的鉑金光澤。他的聲音輕輕的,依舊是那種散漫隨意的、彷彿輕誚一般的語調。
  
  『畢竟今天都打過招呼了不是嗎。』

  
  影像終止,而後如霧氣般散去,西亞閉上雙眼,任由回憶的碎片闔入卷軸之中,在記憶宮殿的一角再度收攏。
  
  寂靜無聲。
  
  西亞的手沿著胡桃木桌上的木紋緩緩劃過,指尖靜悄悄地打著圈兒,四壁書架上的卷軸輕微震動著,卻沒有任何一份記憶回應擁有者的召喚,西亞低著頭,神色像是猶豫不決又似決然。
  
  「伊嵐……伊希嵐。」半晌,他張口默唸,西亞輕舉起手,彷彿眼前是銀髮的精靈王子同樣舉杯與之對望。
  
  但西亞又低下了頭,棋盤上的倒影映出他的容顏,西亞按住胸口,感覺像是陡然挨了一拳般感到痛楚,無關乎生理,那是無數記憶在心中引起的眾多波瀾之一,無法治癒。
  
  他不記得。西亞心想,再一次回放記憶,自己已不像舊日的情緒真切,一切顯得模糊而不真實,只留下一股空虛與麻痺的疼痛感。他知道那種感覺從何而來,他前生已體驗過太多次。或許,期待由熱切轉換為漠然,回憶再怎麼無所謂,仍是會留下一道疤吧。
  
  虛空中降下了光芒緩緩凝結,西亞起身,半透明的人形在他四周依序出現,火紅髮的鳳凰族青年、深藍色髮與同樣眼眸色澤的海妖精、沉默寡言的白髮青年、揹著弓箭的螢之森精靈、高壯的龍族青年、一頭棕髮臉上笑容帶著些許痞氣的奇歐妖精、銀髮的精靈王子,幾人都是青年模樣,臉上的神情或帶著笑意或顯得疏離,他們的目光像是交會在一點,又像是穿越虛空注視著各自的遠方。
  
  他們不記得。西亞心想。那時候,他們所有人都不記得!前生只有自己保留那曾經的記憶,就算他記得他們每一個人也一樣!
  
  西亞捂住臉,彷彿花了很大力氣只為作出這個動作一樣,他頹然跌回了長榻上,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虛空中的人影光束失焦般閃爍了幾下,彷彿記憶不受控制般有幾秒人影顯現出了身穿騎士服、腰配長劍的形象,接著便消失在空氣裡。
  
  他記得那些稱號,烈火、暴風、白雲、綠葉、堅石、大地、寒冰……可他們沒有一個人記得,會懷念那些過往的人只有自己。記憶裡,有太多次他幾乎想要怨恨的咆哮出聲。那該死的見鬼的前世,除了他,根本沒有人記得!什麼都沒有!
  
  期待一次次轉換為失落,希冀轉為心寒,他向光神祈禱了一遍又一遍,請求嚮導,請求指引,卻始終沒有答案。
  
  是否是他做錯了什麼?這是某種懲罰嗎?如果是,他該如何償還?是某種考驗嗎?他該怎麼做,才能從這場噩夢中醒來?若獻上一切在神明的祭壇上燃燒,命運是否能獲得滿足?該怎麼做,才能讓一切回到正軌?
  
  可他沒有答案,始終沒有,隻言片語也好,神明始終沒有回應他哪怕一個字。
  
  他曾經痛苦的近乎發瘋,在他必須對昔日的兄弟刀刃相向的時候、在他再無法不去正視現實的時候。在那些腥血鏽味充斥鼻腔的歲月,他夜夜輾轉難眠,孤獨與罪惡將他深埋,那些遙遠但真實純粹的快樂記憶甚至一度對他變得像是永無休止的凌遲,現實過於殘酷,讓人不願清醒,而美好的夢境最終往往撕裂真實,故人陌生的眼神是他無法吐露的恐懼,銀墨光芒的劍刃是他揮之不去的噩夢,兩者逼迫著他醒來,去履行自己未完的承諾與義務。
  
  人類的太陽騎士,戰靈天使族的少主……這兩者的記憶曾經同樣清晰,他亦為兩者之間的定位感到困擾甚至幾乎難以承受。他的才智讓他比任何人都能更早洞察一切,因此也會嘗試更強烈的控制與佔有,將一切掌控在運籌帷幄之下:這是其之幸、亦是不幸,因為當事情偏離常軌的時候,分歧與背離造成的傷害將於他無可挽回。
  
  是的,他嚐到了夠多的教訓——他背離的是他曾發誓堅守的,失去的是他曾竭力守護的、屈膝的是他曾矢志對抗的;顧全了『戰靈天使族少主』的身份,失去了曾比肩而行的兄弟,為了『太陽騎士』的枷鎖,辜負了一直站在身邊親如手足的同伴。他活的不倫不類,最後連自己的人生和別人的性命都葬送了進去,仍沒有找到答案。
  
  他曾經放棄了,放任這一部分的命運腐朽。因此哪怕來到此生,在看見故人時他已不再抱有任何希冀——螢之森的艾爾梅瑞不是『綠葉』,鳳凰族的蘄克亞也不是『烈火』——既然已知最終的結果將是失落,那又何必再有所念想?
  
  回歸最初的最初,哪怕互為半身的兄弟對彼此來說也曾不過就是陌生人,若當初他們沒有相遇,之後的一切也無從談起。
  
  不過是回到了最初的樣子。他能無視心中空蕩抽痛的虛無而思考。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真的認為可以這樣下去,他知道自己能夠做到。
  
  那麼……為何?
  
  『伊希嵐……這聽起來不像冰牙族名諱。』
  
  『他說的,我想應該是自己取的。』

  
  伊希嵐。西亞自忖不會笨到認為這只是巧合。曾經故人的名諱顯得熟悉、陌生卻真實,再度被吐露意味著什麼?
  
  那個答案……不,他幾乎想拒絕去思考。
  
  『伊希嵐』在那裡,對了——西亞回憶著在醫療班的驚鴻一瞥,雷瑟格坦恩、艾爾梅瑞、蘄克亞——這些乍看毫不相干的人湊在了一起,將之相連的,是只有彼此才明白的根深蒂固的聯繫。
  
  以『伊希嵐』為源,如同絲線般的命運已依序拉扯而出,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麼變得清晰,迷霧後被揭開的答案荒謬卻真實的令人恐懼。
  
  西亞只覺得渾身冰冷。
  
  這些人湊在了一起——外界看來奇怪的組合,卻不單單只是噬月血魔族、精靈族、鳳凰族湊在了一起,湊在一起的是『審判』、『綠葉』、『烈火』和『寒冰』!那之中還有其他人,有多少又是他曾熟知的面孔!?
  
  而看見他們之間親密無間的模樣,也足以讓西亞斷定,他們的記憶之間相連的,恐怕只餘那於自己來說太過遙遠的神之使徒的記憶。
  
  ……簡直荒謬,又可笑。西亞感覺了深深的悲哀又覺得空虛荒涼的忿怒——對誰?對自己?對神明?還是這見鬼的宿命論?
  
  這算什麼?一場神明的該死的玩笑?提醒他始終是一個異類?前生只有他記得那他們最美好的時光,而此生命運卻也教他記住了那些最壞的事情,一件事裡最好的與最壞的面向他都已經受過,世界的法則若無偏差,那這一切的意義究竟為何?
  
  他沒有答案,他甚至懷疑那個答案根本就不存在。
  
  若說曾經的他只覺得命運對他殘酷,那他錯了,命運是樂意以他取樂才對。
  
  畢竟這一切是如此毫無意義又荒誕不經。

  
  輕眨了一下雙眼,西亞在嘴裡嚐到了瀰漫開來的鐵鏽味,然後他鬆開了意識上浮,記憶宮殿瓦解,現實中的影像重入眼簾。
  
  客廳仍很安靜,午後的涼風穿越室內,窗外傳來樹影搖曳的沙沙聲,如同碧綠玉片清脆的相互碰撞,斜斜射入的陽光帶著溫暖斑斕的影子,潛入了呢子地毯的每一吋縫隙。
  
  身上的毛毯隨著起身滑落下來,西亞伸手摁住了一角裹回自己身上,血腥味是真實的,他在午後的暖意裡輕微顫抖著,低頭把頭埋到了雙膝間,努力控制著不再令自己瑟瑟發抖。
  
  現實沒有令他逃避畏懼的餘地——是的,這是他沒有預料到的狀況,必須擬定新的應對計畫才行。
  
  ……
  
  唯獨自己保留了記憶,而這或許就是他能夠搶佔先機的優勢。此生他們終於帶著記憶而來又如何,他承認沒計算到這點是他的失誤。但既已見過那最壞的可能,豈容轉圜餘地?他的忍讓已是最好的結果。再說,也已經晚了。
  
  故人來,而他不再是他,歎息亦顯多餘。
  
  至於在種種誤判當中,那個最要命的『不確定性』……
  
  西亞抬起了頭,直視前方,瞳孔中光芒如湖水漣漪暈開,時而恍惚時而聚合,最後在虛空中定住了一點,幽遠而蕭瑟,彷彿在很多年以前,他在戰場上遙遙望遠,心懷決意時映入眼簾那月牙紋樣的銀色瞳孔。
  
  他開口,聲音嘶啞,冷嘲中帶著一絲狠戾。
  
  「你不記得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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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9-2-4 17:15:53 | 顯示全部樓層
後記:

學測結束,我回來了

那麼,這章是西亞的回憶,一次讓兩位騎士出場了,大家有沒有感到意外呢? 希望各位喜歡我對於那兩位的描寫(笑)
這裡說明,納絲雅是原創的角色,和特傳或吾命劇情都無關,普利榭茨基家族同樣是私設,不過它的原型來自冰與火之歌裡的史塔克家族,看過權遊的讀者們應該都知道(笑)。

這次更新讓大家久等了,前幾個月在準備學測所以無暇他顧,謝謝願意等到現在的讀者們,往後一樣會繼續為大家帶來精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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